闻雪燃梅

每一天醒来后,面对着自己欠缺才华和毅力的现实,我都想咬着牙刷撞墙。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八)

明目张胆的偷袭。
唐鬼话音未落,暴雨梨花已自四方铺天而来,毫针映寒光,兜头散来倒确似春风拂花,只杀机太浓。
叶时舟一行人早有准备。原本只是出门防风露的一层披风在机括作用下突然蓬起绷直了面料,发髻上也竖起了一把正好自上方将人面颈全部护住的小伞,除了有些像顶半开未束的黄油纸伞,这套东西倒的确很适合应对此时情况。
细如牛毛的梨花针钻刺不入,纷纷落在了地上,就连马匹也因为看似累赘的马具而躲过一劫。唐儒岳看着一行面色不佳的藏剑弟子,无奈叹息一声,侧头躲过了唐鬼的一发夺魄箭。
唐鬼身上此时倒没有那滑稽的行头,他只不过是在偷袭到来时站在那里没有换地方,赌他这位师兄不会真的重伤他。
藏剑弟子已经四散。唐门擅长偷袭和远攻,藏剑的剑却是实打实有长度限制的,此时站在道路中间让人当靶子打当然不是个好选择。于是唐门弟子互相搭配围困,藏剑弟子相互配合打缺口,只是两边皆好似有商有量,手下留力,始终没人曾获重伤。
唐鬼心如明镜,知道唐叶两家不可能真因此事敌对,双方各留一线,一方保一方抢,其实都是拉锯战,真正唐门能动手收拾的就只有自己这个叛徒。知道师兄弟这一战避无可避,刚刚那场暴雨梨花大概也是唐儒岳最后一次留情,唐鬼心里苦笑一声,千机匣举起也是心思莫名。
这不走心的一箭当然被唐儒岳轻松避过,而宣战后唐鬼也趁唐儒岳侧头躲箭,一个滚身入了路边草丛,匿身伺机而动。唐儒岳却没给唐鬼调整的机会,三发裂石弩直钉入地,围成一个三角,堪堪将唐鬼囚在中间。藏身之处被发现,唐鬼干脆轻功一跃而起,双手交叉护目,腕扣对上一枚袖箭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脆响,背部机括打开又合上,只借风跃于树顶,手间凝了内力一挥而出,柳叶似刀,直扑唐儒岳。
唐儒岳足下用力,一个疾退加高跃脱离了柳叶的攻击范围,再回头却不见了唐鬼身影。唐儒岳也不着急,同是唐门弟子,又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兄弟,彼此间在细节处也多有了解,他瞄了眼刚才那一瞬唐鬼可能藏身的范围,心下已经认定了两处唐鬼有可能去藏。
两枚化血镖飞出,未及落地身体已先于意识向前调整了重心,落地不稳便只能接了一个前滚,面上未显,但实在有点狼狈。而唐鬼背后偷袭唐儒岳一击不成已然疾退,却还是被唐儒岳回身一个穿心弩打在了右臂上。
唐鬼忍痛重新匿了身形,唐儒岳踏前一步却正遇上唐鬼掷来的鲲鹏铁爪,离得近的唐门弟子飞扑而至进行掩护——唐儒岳须得赶在机关爆炸之前将这铁爪自腿上卸下来扔出去。
唐鬼此时也不轻松。穿心弩的箭头都是特制的,形状有异,入肉咬死,极不易拔出诊治;且箭头淬药,虽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,却能提升人体对痛觉的感应。是以现在,唐鬼只觉得创口处愈发疼痛,且因并无对应解药在身,只能无可奈何地将自己藏在草丛里,折断箭身,保存体力。
因几名唐门弟子忽然的回撤,藏剑一方顿觉轻松不少,叶时舟首先架于一辆马车之上破围,那边脱困的唐儒岳却又盯准时机追上来。
官道宽阔,叶时舟却不知怎的,车总是往路边草丛歪,速度便又慢了不少。唐儒岳携两名弟子轻松追上,到底又将人包了饺子,迫使叶时舟叫停了马。
“叶公子,唐门无意冒犯贵山庄,只是此乃唐门家务事,贵山庄还请莫要插手了。”
叶时舟抿了抿唇:“故交临终之托无外乎此子一生平安喜乐,叶某不才,但恐怕也同唐大侠那师弟一样,终不敢忘言。”叶时舟跳下马车,轻剑入鞘,重剑立地,入土寸许,倒颇有些一夫当关的气势。
唐儒岳面上无波,身后两个后生的千机匣却已绷紧了机括。
“叶叔叔,够了。”汤圆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,听起来有些沙哑失真,也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。唐儒岳闻声皱了皱眉,总觉得鼻息间还残留着唐鬼被他伤中的血腥味,缠绕不去。
汤圆自马车里撩开帘子下了车,一张脸不知为何却是惨白,他衣容整齐声音却微抖,看到唐儒岳的时候却还是笑了一下:“若我娘还在世,此时怕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叔。只可惜我爹娘他们两个都不在了。”
唐儒岳面色阴沉:“所以你不能跟我回唐门。”
汤圆点点头:“如你所见。我最好今日死在此处,也是不敢跟你回唐门的。”说着,他还自怀间取出一块白帛来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些心法招式,该是当年宪唐夫妻二人留下的秘籍。
“这本秘籍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,我并不想他人染指,既然唐门对此物毫无觊觎之心,此时便求三位连同我叶叔叔做个见证,我将此物毁去,也算了一桩旧事。”汤圆语气坚定,手下也不含糊,话音刚落便将一瓶液体泼在了白帛上。唐儒岳拦住一名欲上前争夺的弟子,硬是眼睁睁看着那白帛如同遇火般化为灰烬,还散发出呛人的味道。
汤圆抖抖手,似毫不留恋地将残帛扔在脚边,继而抬头对上唐儒岳的双眼,道:“今日我汤圆,向唐门前辈挑战,结果不论死生,皆不关他人之事。
“请教了。”
待李袖赶到埋伏地的时候,夏日暴雨已落了一些时候,关道上早没了赶路的人,藏剑众人也已离去,唯独剩下叶时舟抱着重伤还有一身土的唐鬼避在马腹下,好不狼狈。
叶时舟抬头看了李袖一眼,李袖觉得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滔天的怒气和杀意,饶是他不愿退缩,他胯下的军马却因生怯而后退了一步,踏出片片水花。
“还知道追来,算你尚有良心。”叶时舟冷笑,似是冷静了些许,继而将昏睡的唐鬼横抱而起,来到了李袖面前,道:“往事已了,叶家已不能再插手掺和,这人你带回去好好照料,有机会我会去寻你。”
李袖反射性地弯腰接过了唐鬼,却不太能理解叶时舟所言,见叶时舟几句话间已然上了马要走人,便只能大声问道:“什么了了旧事?!不是要送汤圆回藏剑吗?汤圆呢?这唐鬼又是怎么回事?!”
叶时舟头都没回:“遇上唐门伏击,汤圆死了唐鬼快死了,就这么回事。”说着就扬鞭打马,又向南去。
李袖说不出自己听说汤圆死了究竟是个什么滋味,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半死不活的唐鬼,终究是活人性命比死人的重要,便手脚利落将人按在身前,调转马头,飞奔去了。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七)

藏剑的人夜间到,夜间走,第二天一早李袖便独自骑马回天策。
暑气难消,一个人走更兼无聊。大概是从来未曾违抗过军令便很想试一次,也大概是从没去过杭州错过心觉可惜,李袖的马下了山尚未骑出五里去,便调转马头向南而去。
夏日里头人不耐热,马也跑不久,李袖仗着自己的军马熟悉适应本地气候,飞马加鞭要赶上夜里走的那行人,直卷得官道上面全是土。
藏剑一行人出了少室山范围便全换上了普通衣裳,为了充作商贾还拉了几辆马车。骑马的人里没有十五六岁的孩子,想来汤圆是藏在了马车里。有马车拖累速度自然是快不了,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却也安全许多。
叶时舟打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剃光的头上戴了个胡人的帽子,倒也伪装得不错。此时他们刚从官道上一处茶寮吃过东西歇过腿,自是轻松,可轻松归轻松,叶时舟却在一众晚生面前显得甚是不着调,一个人在马背上晃来晃去不说,口中还哼着难听的小曲。
走在叶时舟右后方的晚生似乎是觉得实在忍无可忍,变打马走到叶时舟旁边道:“舅舅,喝口水?”
叶时舟则只是摆了摆手道:“刚喝了一肚子茶水,不渴不渴。”
此时骑马走在叶时舟左侧的人突然笑了一声,这人戴着斗笠,也看不清面容,只听他嘲笑道:“你外甥这样嫌弃你,你也好意思装听不懂。”
叶时舟也不在意,只大大咧咧挥了挥手道:“我这外甥是不如你外甥小时候可爱,但对我孝顺着呢,哪里会嫌弃我?是不是啊,球球?”
叶丘:“呵呵。”舅舅你开心就好。
于是叶时舟便继续哼起了那跑调不知几道弯的小曲。
人多,自然就热闹,说说笑笑的也不着急,却不想刚过茶寮不出十里,一行人便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。
“舅舅,”叶丘骑马靠过来小声道:“用不用准备着?”
叶时舟此时也停了哼曲,抬了抬眼皮道:“机灵警醒着些罢,但先别抄家伙,再看看。”再看看能不能混过去。
结果一边大夏天戴斗笠也不怕捂出痱子的男子开了口道:“还是直接抄家伙吧,这都已经找上门了。”说着信手指向前方的转弯处:“全是机关。”言下之意是人家已经盯准了,混不过去了。
叶时舟沉吟了一下:“那不太好打啊,一地的机关。”说着还向斗笠男投去了求助的一瞥:“能拆么?”
“拆了多麻烦。”斗笠男边说边举千机匣,对准了就是一个天女散花,被打到的机关霎时就跟爆了豆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炸开,有声的没声的,喷毒的夹腿的,还有声音极大和撒烟起雾的,不由让人感叹唐门暗器机关真多。
但几乎在斗笠男打开机括的同时,他的马边也突然出现了一个唐门人的身影,出手狠辣直探咽喉,绕是他躲得早及时,也是堪堪躲过还被擦了一下脸,连同斗笠上的面纱也被抓住,被那人顺势扯下了整个斗笠。
叶时舟几乎同时轻剑出鞘,劈头斩向来人,那人并不回头,反手一镖甩过来,触及叶时舟的剑刃便炸开,硬生生使其偏离了一个角度,本人则就地一滚接上轻工,不过瞬息,便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,四周也同时响起丝毫不加掩饰的机括声。
那人站在那里,脸不红气不喘,浑身上下一派肃杀,看起来应年不过四十,但气质明显更要沧桑。
“想来传言也不尽虚,你果然也在此处。”那人双眼盯着刚被他抓下斗笠的唐鬼,言语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唐鬼的发髻有点歪,显得也有点狼狈,半边脸一如既往的苍白,闻言却是冲来人笑笑,不失礼仪气度:“多年不见,师兄身体看来很是康健,我也就不多问了。”
那人不怎么领情,只公事公办的模样:“既然找到你们了,你就带着孩子跟我回唐门吧。”
唐鬼皱了皱眉:“跟你回唐门?然后呢?”
“然后孩子认祖归宗——这些年御堂一直在找他——秘籍毁去,你自然是要领罚的,”说到此处,那人略停顿了一下,表情似有松动,语气也柔和了一些:“但你放心,我会为你求情,责罚总不至于太重。何况你也多年未归,师兄弟几个都很挂念你。”
唐鬼闻言只能苦笑:“师兄,我同你回去当然可以。我生在唐家,自然不管何过何错,领何刑罚,我也愿回去。可是唐门不止御堂,明姐遗孤若回唐门必定身份尴尬,更不谈门内也有觊觎秘籍,想要他性命的。况且孩子生父折于我门之手,他怎愿意回去?若强行带回他又如何自处?
“今日你放他走,他便此生不习武艺,且立誓不将秘籍传人。且让他安安然然做个普通人,此事到此为止,可?”
男子看了唐鬼良久,终究僵硬着摇了摇头:“师弟,你知我有命在身,人也好秘籍也好,我总要带回去。”
唐鬼闻言也只能摇摇头:“那唐鬼今日也不能随师兄回去了。明姐遗孤的闲事,我自当一管到底。”

风停了,天气真好。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六)

下午,有客登门,汤圆放下手中借来的经稿跑去开门,门一开,就有点愣神。
来人是个和尚。
这和尚身高八尺,细皮白肉,眉梢上挑,一派风流,看五官就不像个清心寡欲吃斋念佛的,此时却穿了件像模像样的僧袍,嬉皮笑脸来叩他的门。
也不是,应当是来叩李袖的门。
汤圆似乎是看见了陌生人觉得有点害羞,往后缩了缩,怯生生又抬头,还没等问来人是谁找谁又有什么事,身后已传来了李袖不怎么友好的声音:“你来做什么?”
和尚笑嘻嘻进了门,从袖子里摸出个馒头抛给汤圆,又摸了一个自己叼上,咽了一口才又慢条斯理道:“来看你的笑话。”
“咕噜。”
到最后那和尚还是又扔给了李袖一个馒头,三个人坐在那大眼瞪小眼,白水就馒头,不一会儿也就结束了战斗,和尚还啧了好几下嘴,觉得没吃饱。
李袖吃了人家的馒头却也不觉得嘴短,吃完就开始冷嘲热讽道:“昨天还在方丈那边给我下套,怎么今天就转了性还来送饭了?”
和尚大大咧咧正躺在汤圆床上闭目养神晒太阳,闻言赏了李袖一个眼皮,嗤笑道:“以为谁愿意理你呢,本……贫僧也只看在有人尚在长身体的份上。”
李袖冷笑:“我看你也是冲着汤圆来的了。”此时话锋一转,眼神也向汤圆丢过去,李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许多,甚有威严:“汤圆,此人你可认得?”
正在煮茶的汤圆闻言便顿了身形,伸出去的手也就未收回,茶汤初沸,白雾乍腾,灼着了汤圆露在衣袖外面的白腕子,汤圆吃痛紧忙缩回了手,咬了咬嘴唇,最后委委屈屈开口道:“这位叶叔叔,汤圆的确是认识的。”
姓叶的和尚有点尴尬:“叫哥哥就行,哈哈哈……我也没那么老呢。”
李袖黑着脸看了和尚一眼:“原来是藏剑叶家,看来此事倒的确是牵连甚广。”又转过头,看向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汤圆,面色稍霁:“汤圆,你当告诉我这件事究竟如何了。”
汤圆原名宪生,父宪明,明教弟子,母唐明柳,唐门内堡御堂门下直传弟子。
明教唐门素来有怨,彼时,虽明教已于大光明寺一战后西迁退出中原,两者间血仇却不容就此消散。因此,汤圆的父母为了结合,双双北逃洛阳,于风雨镇落户成家,并诞下一子,一家人相伴相守。
然而江湖之人,终抚不平一身热血,夫妻二人遇不平总免不了仗义出手,时间一长,名声渐起,幸而暂时并未引起唐门和明教的注意,故而那两年,两人日子也算悠闲惬意。
事情也许坏就坏在太过悠闲。
两人武功上的造诣天赋都算彼一代青年中的翘楚。唐门一家历史悠久,武学系统细腻庞杂,此间奇招绝学数不胜数,而唐明柳学于御堂,最擅藏形收影,精于伪装暗杀。明教一脉武学则由教主陆危楼所创,糅合中原波斯两路打法,招式诡谲,变化精妙,专司攻其不备,又兼快手惊人。
两人具得本门派武学真传,又都善学好思,不知何时起,两人就都有了结合唐门明教两家之长,取得武学突破的心思。而光有心思还不够,两人在一次长谈过后,竟然真的开始教授对方本门秘技,且在互相切磋间逐渐领悟,摸索出了新的进境,创造出了糅两家之长的功法。
可这么做的结果,却是为夫妻二人引来了杀身之祸。
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何况唐明柳的成功出逃本来也是御堂纵容的结果,此事一出,唐门内部意见分成两派,一派主杀,绝不姑息,一派则主张带回唐明柳,毁去秘籍即可。但不论主杀主宽,对宪明的态度却始终不变——宪明偷学唐门秘技,自是杀无可赦。
相比之下明教的态度却似乎柔和许多:明教愿意接纳夫妻二人,但前提是他们要献出功法秘籍。献出秘籍就是把唐门秘技献于明教,一旦做了此事,唐明柳就真成了唐门的叛徒。
唐明柳拒绝了御堂要带她回唐门的意愿,宪明也无奈叛教。夫妻二人带着孩子想要南逃投奔藏剑故友,却于半路遭遇唐门明教两方拦截,混战之中宪明以身救妻死于围攻,而唐明柳则带着孩子继续南下。
“听叶叔叔说,十六年前我娘前去藏剑投奔,却是只身一人。而我那哥哥命不好,发热死在半路。当时我娘怀了我而不自知,得救后心神大损,将将生下了我,没几日就去了。临终她将我托付给叶家,秘籍也因思念父亲不忍毁去而留给了我。
“我本也不知自己身世,年纪小闹着来参军,却不想此事当年有心之人仍旧一直在查,查到了我身上,这才被告知真相,暂且带着东西来少林寻求庇护。
“想来他们一直要抢的,便是我手中秘籍了。”
李袖看着汤圆面无表情嘴巴开合,听着这一段十几年前的密辛,没太多感触,只觉得为这孩子心疼。从小没爹没妈暂且算了,还要被上一代的恩怨卷入其中,东奔西逃面临追杀,就连父母留下的遗物也要被抢。将心比心,要是他也这么惨,大概是做不到汤圆这样冷静的。
叶的突然不顾气氛插了句嘴:“藏剑现已派出弟子来少林准备护送他回杭州,快马加鞭不用太久,待人到了,你的任务完成,自可回天策府去。”未等李袖有什么反应,便又对汤圆道:“你出来这些日子,心愿也算了了吧?”
李袖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人计较,眼神也不由得飘到了汤圆身上。
汤圆话虽是回那姓叶的,脸却是冲着李袖笑,唇角轻翘,心愿得偿,声音更像叹息。
“了了。”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五)

夜本已不长,这么一番折腾就更显短。李袖一时语塞,唐鬼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,反而拍开李袖的手坐了下来,顺手还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你不是还有事要问?”
大概是两人几次见面情形都不太寻常,结果眼下这般挑灯夜谈的模式还让李袖有点别扭。冷着脸憋了一会儿气,李袖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唐鬼对面:“汤圆呢?”
正事当然要谈,可是问出汤圆在哪才是当务之急。
唐鬼却似乎是被取悦了一般,嘴角往上那么一勾,难得没带那以往逗小孩一般的戏弄,整张脸倒是显得明媚年轻不少:“被我藏在安全地方,一会儿睡醒了便会回来,你放心。”
李袖怀疑地看了李袖一眼,但到底是点了点头,意思是信了。当下也不再犹豫,直问道:“你说你此行任务是为救我活命,但追杀我的也是你唐门之人,如何解释?我此行护送之物又到底是什么,真的是方丈手里的那个吗?若是,物已送到,却为何故意找借口让我们留在此处,若不是,我们留在此处的意义又是什么?还有,你之前所说尘埃落定到底是何意?又在何时?”
唐鬼听着李袖提出的种种问题,右手食指无意识一般在杯壁上轻敲,动作富有节奏却又无声无息 ,直到李袖说完才停了下来,单手往口里送了口水又将杯子放下,才开了口:“问的真多。
“首先,我虽唐门出身,但十七年前就已叛逃唐门,此时和老家对上,也非我所欲。至于你护送之物,的确不是方丈手里那个,那东西还在你处,让你来并且留在少林也是将军出于保护之意。至于我说的尘埃落定,还是那句话,到时候你自会知道。”
唐鬼一番话,除了解释一句他并非内应还算有用,别的问题他看似解释了,实则却全然无用——说到现在,李袖还是不知道东西是什么,在这做什么,以及什么时候能走。
“你到底在瞒我什么?”
一句话让李袖说的咬牙切齿,唐鬼却自巍然不动,只抬了抬眼皮,话都欠奉。
“我不信你所言!”李袖突然拍桌站了起来,顺手又提上了唐鬼的领子,将人提了起来。唐鬼皱了眉,看样子是不耐烦了想要动手,不料手抬起来却没拍下去,耳朵里先塞满了李袖的质问:“你说你十七年前就已叛离唐门,却为何现如今依旧以此面目示人?唐门的面具就那么好戴?难道叛徒也会如此忠心吗?!”
唐鬼突然就不生气了,确切说是无法生气。
“面具本是昔日故人相赠,现如今,”他笑笑:“大概是为遮丑罢。”
唐鬼轻轻巧巧揭了面具,露出了李袖从没见过的左半边脸。李袖看着面前这人,就连手都不由得松了,想说话也是喃喃,最后除了只一个“你”字便再说不出其他。
唐鬼笑笑,似是不以为意,伸手又把面具戴上:“我知道你现下一头雾水,谁也不敢轻信,但你放心,我既然拿了雇主的酬劳,就绝不会对你不利。况且,”他再一次自顾自坐了下:“若我对你有私心,现下便早已不在此处,而是要了你性命拿了你东西,逍遥去了罢。”
李袖似乎是才缓过神来,也坐了下来,却并不接话,只是一双眼睛盯着地面,一张脸黑了红红了黑,最后憋出来一句:“抱歉。”
唐鬼一笑了之:“无妨。”
唐鬼刚走不一会儿汤圆也就回来了,哭哭啼啼絮絮叨叨说碰见了鬼,被鬼打晕了,摸黑从林里子找回来,胆都吓破几回。
李袖心里有事,自然不愿意听人絮叨,只黑着脸让汤圆赶紧睡觉去。待汤圆乖乖上床睡了,他自己却在床上翻来覆去,总也睡不着,只觉得一闭眼就要想起唐鬼的那张脸。
唐鬼的脸其实很好看。
只看他半张脸的时候李袖就觉得这男子应该很好看,除了看着阴气重点,人气少点,脸太白了点,总体却还是眉清目秀,五官清晰。尤其是那只眼睛,色深且亮,看着就觉得波光粼粼的,怎么看都该是深得少女们心意的一张脸。
而今天把这一张脸总算看全。
英俊自然还是英俊的,且更完整。但是这样一张看起来就像纨绔的风流薄情脸,偏生长唐鬼身上就沾了丝鬼气,带了阵阴凉,半夜出门让人碰见都害怕。
然而这且都可以揭过,那左半边脸上横竖交错的几道红疤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那几道伤疤几乎盘踞了唐鬼整整半张脸,最长的一竖条甚至直接通上眼皮下眼睑,横三竖三还不怎么直,瞬间变让这张脸变得更加可怖起来。李袖想想唐鬼的左半边脸,再想想唐鬼的右半边脸,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。但除去让对方不得已摘掉面具的愧疚,李袖心里尚且有别的疑惑:
他总觉得,像这样的一张脸他是见过的。
但又是在何时何地于谁身上见到的呢?
想来终究无果。
第二日一早,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李袖还是依习惯起了,不过人不精神,睁眼的时候就还有些迷迷糊糊的,气也喘不匀。
汤圆似乎是起来有一会儿了,此时像是知道他醒了,于是转身看他,笑着道一句:“李大哥醒啦。”声音还有点慌。
李袖眯着眼,装作看不清东西的样子打了个呵欠,余光却看见汤圆悄悄地往褥子底下藏了件什么东西,似是绢布。
“醒了。等我收拾了吃饭去。”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四)

在少林寺呆了三大天,李袖没等来可为他答疑解惑的唐鬼,倒是因偷吃与那日撞见的和尚混了个脸熟。不知怎的,他二人每日里总能准时在厨房碰面,开始的时候和尚还怕这冷脸高个几分,结果第三天的时候他就敢跟李袖抢剩饭了。
“今天就剩这一小盆饭了,你怎么也得分我点。”和尚板着脸,两手却死皮赖脸地拽住李袖腰带,身体后倾咬牙使劲,大有种李袖不给饭他就不撒手的意思。
李袖高举的手臂和饭盆当然是都没放下来,本来就一张不近人情的脸,现下眉毛也聚起来,更显得凶神恶煞:“不行。”
和尚目光灼灼,语气严肃:“为何?之前施主有难,贫僧也曾慷慨解囊,今日贫僧只想要一小份米饭,施主却好意思一毛不拔独占么?”
李袖兀自高举饭盆,油盐不进:“汤圆还在长身体,能吃,不能饿着。”
和尚急了,口不择言:“我也在长身体!不能差饭!”
李袖嘴角抽了一下:“看你都知道比我还大,你个和尚不光偷吃还打诳语!”
李袖一瞬间的表情抽搐似是吓了和尚一跳,不自觉手松了松,李袖便手托着饭盆闪身就跑。和尚这边也马上反应过来,复又足下发力身形一闪纠缠了上去,到底又抓到了李袖的腰带。
“你以为贫僧愿意当这和尚?莫说打诳语,以前这时候,本少已经在七秀坊里看歌舞了。美酒当前,佳人献艺,总好过这种地方,连顿饱饭都不给,还要让你这样冷心冷面的人欺负。”
李袖听这僧人说话好笑,干脆又立定不动了道:“听你这般说来,倒好像你这个佛弟子却是被佛抢来的,怎么还有人逼着你念经持斋不成?”
和尚冷笑,干脆饭盆也不抢了:“你才被抢来的!李施主,过午不食,贫僧可是提醒了你的。”说罢居然也就拂袖而去,不再与李袖纠缠。
虽不知这人为什么突然就转了性,但李袖也懒得理一个说话颠颠倒倒的和尚,手里拿着饭盆转身往回走,迎面就撞上了方丈微妙的眼神。
“那个……汤圆还在长身体……”李袖铁骨铮铮一个汉子,就这样莫名其妙软了。
回到僧舍的时候,李袖手里依旧端着那个饭盆,汤圆开门把人迎进来,轻车熟路地掏出筷子涮洗好了就准备开饭。不想一回头就发现李袖懵兮兮坐在那,也不反应也不说话,寻思着到底问了一嘴:“李大哥,怎么了?”
李袖看着汤圆,不知是不是错觉,汤圆觉得他嘴角有些抽:“汤圆,咱以后也跟着过午不食吧?”
汤圆若有所思:“被抓包了?”
李袖生无可恋:“被方丈。他刚刚对我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,我觉得自己做错了,内心很煎熬。”
变故就发生在这一日的夜里。
午夜刚过,寺里却已静寂多时,正殿的长明灯安详燃烧,却突然似受到微风的影响扭曲开来,映出地上一行莫名出现的影子。有警戒的武僧路过,这些人却突然于光影间匿去了自己的身形,彻底没入黑暗。
半刻过后,僧舍异状突起,一名僧侣短暂的警告声划破安宁,继而是明显的兵器交撞声,怒喝声,整个僧舍开始都活泛起来。
因为被方丈特意藏到了后山,李袖并没有被前面的打斗声音波及睡眠,还是汤圆把他摇醒了,说他夜半醒来上茅房,似听见前面有动静。李袖虽然内功不行,但在常人间五觉却算相当敏锐,沉下气来略微听了听,即时变了脸色骂道:“居然还他娘的追上来了。”
当下让汤圆收拾东西穿了衣服找个僻静地方躲起来,李袖自己则提了长枪便往前面去。汤圆也没废话,撒腿就往后山里跑,前方全是夜色,脑后一弯勾月。
李袖跑到地方的时候,僧侣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准备继续睡觉了。李袖有点尴尬地挠挠头,求救似的望着方丈问道:“这可是我等惹的祸?”
方丈心态倒是很好,只微微一笑道:“的确是为李施主带的物件来的,所幸并未造成损伤。”
李袖皱了眉,果然和路上的是同一批人。
“那可有捉到能够问话的人?”他继续发问。
方丈摇摇头:“今夜来的这批人,一个不漏,全都逃了。”
李袖的眉毛瞬间拧紧:“能在少林武僧手下一个不漏全都跑了?!”
方丈淡定地点头:“这批人真实身份未明,但看他们皆善隐匿身形,又都有借光影惑人目的本事,总逃不过与蜀中唐门或是大漠明教有关。”
李袖愣了一下:“唐门?”
方丈点点头,看着李袖的目光不知道因为什么变得更和蔼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此事尚未清楚,李施主暂时不要做他想,夜深了,且先去休息罢。”
李袖听闻此言也只好点点头,同方丈告了晚,转身又回了僧舍。
一推门,汤圆不在。
李袖瞬间眼皮一跳,心下突然就想到了“调虎离山”四个字,返身就往后山冲,迎面却差点撞上一张脸。
唐鬼倒吊在僧舍旁的老树上,半张脸依旧是苍白,头发也全都垂向地上,李袖看到的就是平视里突然出现的这人,饶是再冷面也不由得抽了嘴角,心下一跳。
似乎是吓到了人所以心情很好,唐鬼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树,轻巧巧地落了地,脚下却没发出丝毫声音。
“放心吧,那小子被我藏起来了,没让人捉去。”唐鬼眉眼弯弯,语气轻快,说话间也没去躲李袖突然抓向他领口的手,反而在自己被李袖拉过去恶狠狠盯着的时候还轻佻地吹了个口哨。
李袖只能下意识又离他远了一点,只是脸色更坏了。
“方丈说今晚之事可能与唐门有关,我只问你是与不是?如果与你们有关,那你跟我一路,通风报信的里应外合的可是你?”
唐鬼叹了口气:“今日之事的确有唐门参与,但是唐门也分立场和好坏。”他直视李袖充满探究的双眼,将温热的右手覆在那双揪着他衣襟的手上,诚恳地道:“比如你看我,我就是个好唐门,我什么时候对你做过坏事吗。”
李袖心想,你用毒刹熏过我。





之前因为a了游戏心情不是很好,加上现实太忙我太浪所以突然断更,想想实在任性,对不起啦。
这篇目测也不会很长,且一定会写完,就是最近又开始忙了起来,且时间不固定,所以估计更新也会有一下没一下的了……望看到这里的诸位嫌弃得不要太明显……不然我会嘤嘤嘤的!
以上~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三)

早上醒来唐鬼自是又不见了,只有另半边床上依旧印着的褶子还能证明人的确睡过。这一觉李袖虽不想承认但委实睡得踏实,起来的时候筋骨舒坦得要命,随便动动抻抻便穿好外衣下床,拿了东西出门就看见汤圆蹲在自己房门口。
李袖好奇挑眉:“你在这蹲着做什么?”
汤圆却被吓了一大跳似的缩了缩脖子:“我原本想叫你起床,又不敢。”
李袖睡得好心情自然也好,不愿意再计较这些,且细看这孩子似乎长得也挺招人喜欢,便也不在意,只带着人下楼吃口饭就上了山。
想要从少室山山门走到到少林寺庙门,路程长不说,一路的台阶粗糙坡又大,不适合骑马,想去但凭两条腿。这个时间,早就有虔诚香客一大早上山去了,李袖却一脸的不急,带着汤圆一步步走,别说汤圆吃得多体力也不错,两人基本没歇,时候不多也到了庙门。
拜帖呈上,两人便被带到了僧舍,不多时方丈便来,当着李袖的面拆了信又收了物,看信后沉吟一会儿便对着李袖道:“李将军特交此物与老衲保管,老衲必不敢辞,信上说两位也会暂留我寺,以备不时之需。来者是客,老衲已差人打扫出两件空置僧舍,只住此期间,万望两位能守寺内清规,杜绝酒肉。”
李袖听了这话就有点懵,把汤圆留下他明白,可是把自己也留下,却是想都不曾想。思及昨晚唐鬼所言“尘埃落定”,想来也只能是事情未完,他尚有任务在身。且现下来看,那唐鬼也并非收钱办事其他不知,至少他知道的就比自己所知要多,看来这人下次出现他还得好好查问一番。
疑惑归疑惑,将军信中有命,李袖不敢不从。跟方丈保证过会守戒之后,两人便被一个小沙弥带到了后山一处僧舍处,这里四面环竹,地处幽静,周围邻居都是修者居士,到也是个好去处。唯一不足僧舍只有一间,幸而床是两张,李袖便不必担心晚上被一个哭包缠着一起睡不安生。
一日里无事,李袖身上就不太自在,干脆绕着后山走,哪里有活计就上手帮两把。浇菜挑水,搬物劈柴,有什么做什么,实在没事就绕着寺院边墙跑了两圈。汤圆则恰恰相反,只躲在屋子里,擦擦窗框擦擦地,还不知从哪报了盆花回来摆在了桌子上,闲来无事也是悠哉,李袖推门回来的时候他正倚在窗边看经书。
李袖也是实在闲了,便好奇凑过去轻声问道:“你认字?”
汤圆稍微瑟缩了一下,看一眼李袖才大着胆子点头道:“认字。家里人教的。”
李袖听汤圆说出“家里人”这三个字,心就莫名软了一下,又想想这孩子似乎说过爹娘没了,且不论为何走上这一条险路,总不由得他自己,心便更软。想了想没敢开口问他家里人的事,只得转了个话题道:“我知道自己长得凶,脾气也急躁,但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。军中大家相处,直来直去摔摔打打的惯了,想来性格不同,我对你也着实粗暴了点,你莫往心里去。日后,我尽量处事柔和些,你也不要那么怕我。”
说完这些李袖也有点脸红。其实说来他不过也就比汤圆大三岁,虽是自幼在军中铁血磨练长大,身上自有一股煞气,但心理依旧有因年少带来的一股子别扭劲。心是软的,软话却不曾说,一时间说起来便要紧张,眼神也躲躲闪闪怕人看见。
不想汤圆听了这话还真的没再瑟缩,反而是看着李袖的脸,神情古怪,还有点若有所思的意思,估计是被李袖突然的这么一下给吓住了。李袖见汤圆一直没说话,想来怀柔政策再次失败,心里又有点挫败,琢磨着还是敬而远之先自去睡个觉算了。不想刚要站起来,旁边的汤圆突然就笑了:“我知道了,谢谢李大哥肯和汤圆说这些话,汤圆知道李大哥不是坏人,以后不会怕了。”
李袖板着脸,有点紧张,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,心里有点小高兴。
这一天过得还算不错,但两人都忘了,寺庙里终有一个规矩,那便是过午不食。
“李大哥,我饿了。”汤圆眼泪汪汪看着李袖,眼看着就要洪水泛滥,每说一个字李袖都怀疑自己看到了他张嘴大哭的前兆。
李袖也饿,但答应了方丈要守戒规,不到一天就因为肚子饿去偷吃这种事他还有些拉不下脸。想直接告诉汤圆“忍着”,结果想想自己刚说了要对人柔和点,这话也就说不出口了。
琢磨了一下,李袖干脆一言不发出了房间,直奔着饭堂去了,准备随便找个什么人问问有没有剩菜馒头,理由就是汤圆年纪小还要长个子饿得难受。
刚到饭堂就见一个僧人正收拾案板,也没细想这案板中午用的怎么晚上才收拾,而是客客气气叫了句师父,说明了来意。僧人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李袖一眼,最后可能是怕李袖打他,便从袖兜里掏出了一个馒头,再看看李袖,又掏出来一个,然后摊开双手说:“真没了。”
李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打劫。
李袖也算看明白了,这个僧人也是来偷吃的,见他来了慌忙之下便装是收拾案板,结果被他一张嘴截了糊,战果全到了他手里。
李袖也没客气,道是总归和尚要守戒律,也就没去管这不靠谱的和尚会不会饿死,点点头说了声“多谢”便转身就回僧舍。而那和尚遥望着李袖远去的背影,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馒头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还就了嘴刚从案板上摸回的半片咸菜。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二)

李袖是被那唐门弟子背出来的,迷迷糊糊颠簸不断,脑子不太清楚还有些想吐。那唐门也是狠,直接一个毒刹摆下来,他不过受些波及,此时却也是欲生欲死。
一路跑到了官道边的树林子里,那唐门弟子似乎也是累了,见没有人追来便将李袖随手扔在了树边上,看着李袖抱着树干大吐特吐还有点瞧不起的意思。
“外功练得不错,内功还真是一点修为都没有,解药你是早就吃下了的,还能吐成这样?”
李袖现在一听这细细的嗓音就心里直冒火,更别提自己还是被这人背出来的,丢脸丢到姥姥家,可偏偏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。好在吐过之后人算是缓过来了一些,勉强扶着树站了起来,也不理那唐门,只是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回去做什么?”唐门一脸冷漠拦住李袖。
李袖皱了皱眉:“汤圆还在里面。”
唐门挑了眉有点讶异:“我可没看出来你有丁点喜欢那小子。”
李袖不耐烦地打开唐门的手:“人是我带出来的,怎么带出来的,就得怎么带回去。”
唐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,到底又跨了几步追上去将人拦住:“现在驿馆大乱,身后恐有追兵,你行动不便自己都难脱身,现等在此处,我去把人带来给你便是。不过这钱雇主可没给我,得你还了。”说罢也没给人机会辩驳讲价,干脆一手刀劈了李袖颈窝,将人似死狗一样拖走找地方藏了。
李袖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趴着的,嘴里还进了片树叶子,又涩又苦,提神醒脑。狼狈地坐起来把树叶子吐了,扭头一看旁边就是睡得直流口水的汤圆,有些粗暴地将人摇起来问他昨夜是怎么来的,结果汤圆比他的表情还精彩,直接惊愕转抽泣,抽泣变大哭,哭得喘不上来气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直嚷着一定是闹了鬼,不然怎么一觉醒来睡树林子里了。
李袖看汤圆哭得心烦,见人没事干脆也懒得解释,又想想那个唐门神出鬼没的,觉得说闹鬼也不算委屈他。
起了身也不矫情,随便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和树叶子,又在汤圆大腿上踢了一脚,让他没事就别嚎,起来赶路。汤圆抽抽嗒嗒起来背包走,抽得李袖又是一阵脑袋疼。
原想着马还在驿站,这一路怕是要靠两条腿了,结果出了林子就见两匹马被拴在树上,正低头悠哉悠哉吃着草。李袖走近了马,一眼就看见马鞍边缘处夹着的一张纸条,犹豫再三看了一眼,结果是一张明显跟苦大兵作对的账单子,脑瓜仁抽疼,再看一眼已经骑上马背的汤圆,眼里都是飞走的军饷。
黑着脸上了马,叫了汤圆一声就继续赶路,这次走的急很多,中间也少有休息,到底在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少室山脚,虽说庙门紧闭不得上山,好歹也算是到了安全地界。
晚上照旧把汤圆踢进了隔壁房间,这次李袖躺在床上却很难睡着,心里直琢磨这送的究竟是何物,将军一不告知重要性二不派重兵保护,却能引得不知何方势力前来绞杀。还有那个唐门,说是有人花钱买他活命,也不知是不是将军雇来暗中保护的。
想来想去,李袖把脑子转到了汤圆身上,这孩子说自己是新兵,他却没有见过,身上带着鼓鼓囊囊一堆东西,娇娇柔柔的做派也不像寻常人家孩子。将军既是不大张旗鼓,那自然是想暗度陈仓,说是打发人送东西,保不齐就是让他去送人。而那唐门收到的命令应该是保护自己,那一定也是并不知此行真正重要的是谁,而他这个人,将军也知道自己绝不会抛下新兵。
越想越通越觉得有道理,终于觉得自己想开了的李袖也算是来了睡意,结果朦胧之间又是一阵熟悉的冷感。睁眼之前拳已挥出,直逼来人面门,却不想被人轻松躲过不说还被拽紧了手腕,另一只手还没动作就也被别在了胸前。
又吃了瘪的李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,干脆也放弃挣扎,立了眉不发一语,一张脸更显冷峻。唐门轻笑一声,又是那细细的声音:“真是冷淡,知我来了就是这样欢迎的?”
李袖现在听了这人声音就烦,也不想和他废话,冷冷甩下一句“你来干嘛”就又不出声了。唐门也松了手放李袖坐起来,自己一条腿搭在了床沿上寻了个舒服姿势靠着,依旧是只看得见半张苍白的脸,配上亮晶晶的眼睛,倒给人一种清澈之感。
“不过是外面不舒服,你现在是我主雇,我也算你的债主,便来寻张床睡。”
李袖寒声:“要找床去隔壁,那奶娃倒是睡觉离不开人。”
唐门扭头看他笑:“奶娃娃身上哪有你的热乎气?”
李袖头又开始疼了起来,抽了口冷气干脆转移话题开口问道:“你来可是因我们将军雇你?”
唐门知道这是默认自己住在这了,看着那张冷脸却依旧觉得好笑,于是便笑了道:“雇主是谁我不便说,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知道。”
李袖又皱了眉:“现已到了少室山,明儿一早待我到了山上你这任务也算完成,还有什么尘埃落定?”
唐门干脆笑而不语,
李袖现在一看这人笑也觉得头疼。
“你总能告诉我你叫什么,怎么说也算有救命之恩,我不会害你。”
这次唐门倒是回答了,只是笑容诡异,让李袖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“我叫唐鬼。”

【银土】筑雨长生(二)

“银桑你又……今天居然没有喝酒吗阿鲁!”神乐原本准备好的吐槽没地方用,就只好叉着腰眼看着银时从她面前路过,还揉了一把她的脑袋。
“神乐酱,银桑心里也不好过吧,这些天就别再说他了。”新八穿好了衣服正要出门回家,看到神乐的样子便站在门口柔声安慰了一句:“况且日子就是明天了吧?要早点去现场帮忙吗?”
神乐又拆了个醋昆布丢在嘴里:“一定会拖着银桑一起去的阿鲁。”
新八点点头:“那,我先走了。”
“bye-bye。”神乐摇着手。
银时大半夜像个贼一样背着神乐洗内裤的时候,深觉自己变态到无可救药。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,或者说从来没有梦见过土方,更别提一做就是个春梦,还从头到尾分秒不落。
“欺负你不知道所以在梦里什么都做了,真是抱歉啊。”银时自言自语,顺手把洗干净的内裤搭了起来,把手洗干净又不经意瞥见某一次土方落下的半盒香烟——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偷偷藏起来的。
伸手把烟拿了过来,里面还有三根,是残余的量,看起来是受了潮,连烟纸都有些微微泛湿。银时抽了一根叼在双唇之间,想了想发觉不抽烟的自己并没有火机,到最后也只能是继续轻轻叼着烟屁股。那触感应该不像,但银时总觉得他叼着烟屁股,却吻到了土方有点干燥的嘴唇。
“十四啊,”他叹着气,到底又把烟塞回了烟盒里,放在原处:“什么时候你来取这半包烟呢?”
第二天不到中午,一夜没睡刚想补眠的银时就被拖到了告别仪式现场,表达慰问的同时也帮忙布置会场,迎接宾客。这场告别仪式来的人很多,生熟面孔都有,和尚倒还是那一个,念着经,心无旁骛。
这一次银时上香时没有出错,难得正经且毫无纰漏,神乐新八跟在他身边有样学样,也安安静静没有吐槽。
“太闷了,我出去透口气,你们小孩子自己玩去。”银时挥挥手就迈开了腿,神乐想跟上去却被新八按了下肩膀,生生止步。
“银桑他……”神乐欲言又止,眼神里的担心却藏不住。新八安慰地笑了笑:“银桑他……会没事的。像这样的事情……”他应该是经历到习惯的。
“真的会没事吗?”
“嗯,不会有事的。”
很久没有穿过正装的银时多少会觉得领带不太友好,微微扯开了领带围长,并解开了白衬衫最上面两个扣子,等他靠着公共座椅椅背坐下来的时候,舒服得不由叹了口气。
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,有人来他旁边,也坐下。
衣料摩擦的声音,从揉皱的烟盒里抽出香烟的声音,衣料摩擦,然后是点燃打火机时“咔吧”的一声。
银时睁眼看向来人,愣了一下:“还真的是你啊。”
土方吸进去的烟在肺腔里转了一圈,复又吐出来,笑了:“猜到了?”
银时又转回了目光,仰头看树叶和日光相互掩盖的斑斓:“这是直觉啊直觉,何况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你了。”
土方也学他仰头:“要不是你的话,我本来还可以在这多呆两天。”
“那是我事情办砸咯?你现在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嘛,如果你是要和我约会的话,时间还够。”
两个大男人能去哪里约会?大概也就只剩居酒屋这种地方了。银时负责倒酒,土方负责碰杯,老板娘看着两人直摇头,银时沉默着去牵土方的手。
得到了回应,笑了。
“……原来是真的啊,”银时傻笑着喝下一杯: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土方干脆用手抵上银时的脸,一脸的烦躁:“啰嗦!烦死了!”细看却可以发现耳朵都红了。
银时不动声色拉住对方的手腕,将整个人都贴上去了一些,很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,带着雄性动物专有的性感:“吃饭,看电影,喝酒,上床,这是恋爱中约会的人们会做的事吧?吃饭就算了,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一起看个电影?”
“可是才刚刚喝了两三杯吧?”土方有点别扭地大声,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,表情是外强中干的凶。
“但现在银桑我啊,想亲你想要得不得了。”
电影院对于情侣们而言,就是一个恋爱的圣地,借着黑暗的视觉,偷偷牵手,偷偷亲吻,类似于偷情的喜悦紧张充斥着大脑,明明是大庭广众,一切又进行得悄无声息。
电影开场的那一刻土方就觉得银时这个人一定疯了,什么十指纠缠,蜻蜓点水吻额头,浅尝辄止吻嘴唇之类的,明明那么纯情又煽情的动作,让这个老色胚做起来,不论如何都带了股色情的意味。而且随着亲吻逐渐加深,这人就连手也变得不规矩起来,没办法,土方干脆手脚并用拨乱反正,把人压在了椅子上。
“你这混蛋怎么总是想快进阿?!脑袋里装的是野兽们?!”
银时陪笑,还得寸进尺地重新牵起了土方的手,这次是真的安安静静看电影了。
“不能不走吗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土方对着屏幕哭得稀里哗啦。
电影里男女主角即将分别,男主角要赴一场大决战,女主角作出最后的挽留,电影外银时把头搭在了土方的肩膀上,鉴于观影礼仪没有出声。
“你也哭了吗?”土方突然问道,银时反手将食指轻压在了土方唇上,头都没抬轻声道:“怎么会。”

【唐策 耽美】于彼高冈(一)

李袖第一次见那人时还是个半大的新兵蛋子,十六岁刚过,拖着两条青鼻涕印子,屁颠屁颠跟着张寻在府外巡逻。张寻是老兵油子了,夜巡也敢偷着带酒,走着走着灌两口,还撺掇李袖也跟着喝,直喝得晕晕乎乎脚下都软了,不知为什么一仰头,就看半空中飞过一道青影,那青影也看了他一眼,半张脸惨白惨白。
李袖年纪小,当下就没绷住“哇”的一声叫了出来,一边喊有鬼一边往府门口跑。半个营的人愣是被他一嗓子惊起来,结果搜人找鬼折腾了小半夜,愣是毛都没找见一个,连狗都困得耷拉脑袋。因为这事,李袖还挨了一顿教训,并扣了十天军饷,自己也受惊病了几天。
等第二次见那人,已是四年后,李袖也不是那个新兵蛋子了,个子一路拔了个高,面相虽俊却又是立眉冷目的,让人看了生畏。
这次再见,又是夜里,他刚接了兄弟班,拐了个折角左右瞧了一眼,就又看见那半张惨白的脸在树半腰一晃而过。只是这次他看清楚了,那应该是有个戴了面具的人躲在树杈上,当下也没废话,轻功一起枪尖直冲叶间去,金属摩擦的声音传来,李袖一个撤枪后翻躲过了恰射在脚尖前的一枚飞镖。
“何人胆敢夜闯我天策府?!”李袖声音不大,心里有个直觉告诉他不要声张,然而暗叶深处依旧静如深潭,始终不闻声响。李袖皱了眉,又向前迈了两步想要探明那人是否已然身退,不想而后寒气突至,接着喉间就贴上一枚柳叶薄的短刃。
“在下无意打扰贵府,深夜寻人路过此地,还望小哥行个方便。”耳边传来的声音有点细,凉飕飕的,冻得李袖恨不得打个冷颤。
李袖立了眉,声音也带点不屑:“这刀架在脖子上,怎么说在下也只得随你不是?不过你这路过得也太巧点。上次你路过是四年前,看见你隔夜就听闻一个大人物死在了自家内宅,这次倒不知唐兄又要取谁的首级?”
那男子被认出身份却也不恼,反而又用那细细的声音笑了一声道:“那你说我到底是人是鬼呢?”
李袖被这人拿出陈年往事来羞辱,一时间气不顺,一臂肘向后打去,那人却不着痕迹收了短刃,疾退似惊鸿,足尖轻点平底,直直越空而起,继而打开机括,飘然滑翔而去,终究没伤李袖分毫。
李袖站在原地捏紧了长枪,心知刚才不声张也算做对,那个唐门的功夫远在他们兄弟之上,若真把人叫来,那人肯放过他,却不知肯不肯放过其他兄弟。看了眼那人去的方向正是内城方向,虽有心追赶,奈何宵禁森严,天策府又和内军素有隔阂,到底皱了眉准备当不知道,照旧巡夜去了。
第二日晨起练兵结束后,李袖特意问了问昨晚洛阳内城有无事情发生,打听来打听去不过打听出个世家花花公子死在床上这种花边新闻,琢磨不出什么来,干脆也就不想了。
晌午吃过了饭,李袖被上面叫去派了个任务,说是让他带一物一信去少林走一趟,交给少林方丈即可,还给他派了个新兵蛋子跟随。因着离得近,骑马打一个来回也就是四五天的事,李袖也没多做准备,牵着马带着不敢直视他的新兵,兜里揣了点钱带了点饼就出了天策府。
正是暑夏,赶路时头顶上本就有个大太阳晒着,人再不说话精神精神,恐怕要闷死。李袖瞟了一眼骑着马亦步亦趋的新兵,看这人很是怕他的样子,想来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了,干脆斟酌了一下语气,也自认放柔了眉眼问道:“看你眼生得紧,叫什么?何时入伍的?多大了?”
殊不知他本身面相凌厉有凶煞之气,这表情一放柔倒让人更觉阴霾,新兵看了更害怕,只得低了头去勉强答话道:“我叫汤圆,头几日才入伍的,十七了。”
李袖听汤圆答话乖觉,还以为自己的怀柔政策起了作用,素来不受孩子们待见的他心里还有点小高兴,便继续开口道:“看你身上还有些筋肉在的,怎么答话跟大姑娘似的,声小还低头?这太平盛世的,行伍里军饷也不高,你家里人怎么舍得你来当兵?还有听你口音带着些南边腔调,可从南方来?”
李袖开头两句本是为了调笑,汤圆听了却以为是训斥,怕极了便更加往后躲,刚才还能理解为安静怕羞,这会儿却有些忸怩猥琐,声音更是比蚊子还小了:“我……我原是南……来……爹娘……便来军营……”
中间后面汤圆还说了些什么,奈何李袖听不清,且他再迟钝也明白这孩子是怕了他了,再一看汤圆骑着马瑟瑟缩缩的样子,心里也是没来由有些厌恶,“嗯”了一声便也不肯开口。
一路无话接着走,到了驿站的时候正赶上日落,驿站没什么人,正好让两人安静歇歇,并吃上一顿好饭。吃饭的时候李袖也没管小新兵蛋子,自顾自闷头吃菜啃饼,好在汤圆虽胆小却不矫情,这一顿饭下来也是肚子溜圆。
吃完了饭自当睡觉,可等到要房的时候,汤圆却是眼里闪着泪花拉住了李袖的衣角,道是不敢自己便睡了,求着和他住一间。李袖自幼军中生活,还没见过男人这么娇娇怯怯的哭法,当下受了惊,抖一地鸡皮疙瘩,抬腿就把人踹进了房。他自己则是开了隔壁的门进去,想了想,又把门闩带上了。
心里没事,自然是头沾枕头就要睡过去,犹听隔壁委委屈屈抽泣了好久,李袖还吼了人一嗓子,到底安静。
夜半三更,正是熟睡,李袖梦里却突觉一股子寒气袭来,抖一哆嗦睁了眼,却见床头坐着个似笑非笑的人,半年面具半面脸,露出的皮肉苍白如绢。下意识就去摸身边的长枪,对方却早把短刃比在了脖子上,接连两次被同一个人拿利器比着脖子,李袖心情自不会好,待要破口大骂,却被来人捂住了嘴,并对他做出了个“听”的动作。
李袖心中不忿,却因被人挟持也因自身好奇,便调整鼻息凝神侧听起来。一听不要紧,自己这小小一间房,檐外屋顶挤了好几个,转而想想此行任务,瞬间心里有了计较。
只是眼前这人……李袖看着这个唐门弟子一脸茫然。
见李袖似是反应过处境的样子,这唐门弟子笑着点了点头,放开了捂着李袖口鼻的手,顺手打了个响指,细看就能看出他是捻断了一根无色的细线,正是唐门秘技,图穷匕见。
“有人给我钱要买你的命,活的。”